附录 B — HCI drive 与韩国财阀的形成
本附录承接 Appendix A,聚焦一个更具体的问题:HCI drive 与现代、三星、大宇、LG、SK、POSCO 等大企业的成长有什么关系。它有助于理解第一章反复提到的一点——政策不仅选择了产业,也选择了一套企业组织方式,从而塑造了处理组背后的真实主体。
关系很直接,但需要避免一个过度简化的说法:HCI drive 并没有从零创造三星、现代和大宇,而是把这些原本已经存在的企业,推入了资本密集型产业,并显著加快了它们从单一企业成长为综合性财阀的过程。
在 HCI drive 之前,韩国的大企业主要从事贸易、纺织、建筑、食品加工和简单制造。到 1970 年代末,现代已经进入汽车、造船和机械,三星进入电子、造船和石化,大宇则从贸易和纺织扩张到机械、造船和汽车。企业的经营边界变化如此迅速,与政府控制信贷、选择项目、配置外汇和推动企业并购密切相关。
B.1 政策如何改变企业成长路径
B.1.1 政府选择企业,企业承担产业项目
HCI drive 的实施单位不是抽象的「重化工业部门」,而是具体企业。钢铁厂、船厂、汽车厂和石化项目都需要一个经营主体。
政府面对的选择是:重新创建大量国有企业,还是把项目交给已有工程经验、出口记录和管理能力的民营企业集团。韩国在很多领域选择了后者,尤其依赖现代、三星、大宇、Lucky-Goldstar 和 Sunkyong 等财阀。
其基本机制可以表示为:
政府选择企业 → 政策性信贷 → 大规模投资 → 跨行业多元化 → 财阀扩张
政府通过政策性银行、外债审批、政府担保、税收优惠和进口许可,降低项目融资成本。企业则必须完成投资、产能、出口和国产化目标。HCI drive 最核心的政策工具之一,是政府选择性批准企业获得国外长期贷款,并为其中一部分借款提供担保。
这种安排形成了一种带有强烈交换性质的政企关系:
政府向企业提供资本和市场准入,企业承担政府指定的工业化任务,并接受出口业绩考核。
所以,韩国财阀的成长既不能解释为纯粹的市场竞争结果,也不能看成企业被动接受政府命令。更准确的说法是:政府选择有执行能力的企业,企业利用政策机会完成跨行业扩张。
B.1.2 HCI 政策改变了企业的最优投资决策
假设某个大型造船项目的私人净现值为:
\[ NPV^{private}_{i} = \sum_{t=1}^{T} \frac{CF_{it}}{(1+r_{i}^{market})^{t}} - I_{i} \]
在市场利率较高、未来订单不确定时,这个项目可能满足 \(NPV^{private}_{i} < 0\)。
政府提供低息贷款、外债担保、港口和土地后,企业面对的融资成本下降:
\[ r_{i}^{policy} < r_{i}^{market} \]
于是项目的企业净现值可能变为正值 \(NPV^{policy}_{i} > 0\)。这意味着一些依靠市场融资原本不会启动,或者只能晚很多年启动的项目,被提前实施。
更深一层的影响在于,一旦船厂、机械厂和电子工厂建成,企业便会积累工程师、供应商、出口渠道和项目管理能力。这些能力可以继续用于其他行业,因此一次政策性投资可能推动企业连续进入多个相关行业。相关研究发现,HCI 信贷对企业销售、出口和生产率具有持续影响,部分效果在政策结束后多年才充分显现。
B.2 现代:HCI drive 最典型的企业执行者
现代与 HCI drive 的关系最直接。
现代最初以建筑和工程业务为主。到 1960 年代后期,它已经通过国内基础设施建设和海外工程积累了一定的项目管理经验。现代汽车成立于 1967 年,现代造船业务于 1972 年启动,蔚山船厂在 1974 年建成并交付首批大型油轮。现代造船项目虽然早于 1973 年 HCI drive 的正式宣布,但本质上属于同一轮重工业战略转向。
B.2.1 造船:政府战略与企业能力高度匹配
现代造船是韩国 HCI 模式最具代表性的项目。
建设大型船厂需要同时解决几个问题:
- 企业此前没有完整的大型船舶建造记录;
- 船厂投资规模巨大,回收期很长;
- 需要从国外进口设计、设备和关键技术;
- 船厂尚未建成时,就需要取得海外订单;
- 外国银行通常不愿单凭一家韩国企业的信用提供长期贷款。
现代创始人郑周永负责寻找国外技术、融资和订单,政府则通过产业规划、外债审批、担保、基础设施和出口支持降低项目风险。
这里不是政府单方面「送给现代一个船厂」。现代承担了相当大的经营和执行风险。但是,没有政府控制的金融和外汇体系支持,企业很难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同时建设大型船厂并承接国际订单。
现代随后从造船扩展到海洋工程、发动机、重型机械、电气设备和炼油石化。这条扩张路径与产业关联高度一致:
造船 → 海洋工程 → 发动机 → 重型机械 → 电气设备
HD Hyundai 的官方历史也将其后来的重型机械、电气系统、炼油和石化业务,追溯到早期造船业务积累的工程能力。
B.2.2 汽车:HCI 为国产化和规模生产提供了条件
汽车行业在 1973 年被纳入重化工业战略,因为汽车生产能够带动钢铁、机械、玻璃、橡胶、石化和零部件产业。政府推动汽车企业提高国产化率、建设规模化工厂并进入出口市场。
现代在 1975 年推出 Pony,采用韩国品牌和整车组织体系,同时从国外引进设计、发动机、变速箱和生产设备。这个案例不能简单称为「完全自主研发」,但它使现代掌握了整车集成、供应链管理和批量出口能力。
HCI drive 对现代汽车的作用主要不是直接设计一款汽车,而是提供了一整套配套条件:
- 国内钢铁和石化供应能力提高;
- 进口设备和技术的融资成本下降;
- 国内市场受到一定保护;
- 企业被要求提高国产化率;
- 政府鼓励通过出口扩大生产规模。
因此,现代今天同时具有汽车、钢铁、零部件、物流和工程业务,并非偶然的多元化。它在很大程度上延续了 HCI 时期形成的纵向一体化逻辑。
B.3 三星:HCI 提供了工业平台,但半导体成功发生得更晚
三星与 HCI drive 的关系需要更谨慎地解释。
三星在 HCI drive 之前已经是较大的商业集团,业务涉及贸易、食品、保险和纺织。三星电子在 1960 年代末成立,并于 1970 年代初开始生产黑白电视机。电子工业本身就是 HCI drive 的六大战略产业之一。
HCI 时期,三星不只发展消费电子,也进入了造船、机械、石化和精密制造。三星重工业于 1974 年成立,随后整合或扩展船舶、重型设备和工程业务。
B.3.1 HCI 对三星电子的直接作用
HCI drive 对三星电子早期发展的影响,主要体现在以下环节:
- 政府把电子产业列为战略产业;
- 企业进口生产线、零部件和技术时获得外汇与关税支持;
- 政府鼓励电视机、家电和电子零件出口;
- 国内化工、金属、机械和电子元件产业扩张,改善了供应链条件;
- 集团在其他 HCI 产业中积累的资本和工程能力,可以转移到电子业务。
1970 年代,三星电子的优势仍主要集中在电视机、冰箱、洗衣机和微波炉等产品的大规模制造与出口。1977 年三星开始出口彩色电视,1979 年开始批量生产微波炉。
B.3.2 不能把三星半导体完全归功于 HCI drive
三星后来成为半导体巨头,决定性的投资和技术追赶主要发生在 1980 年代以后。HCI drive 在 1979 年已经结束,所以不能直接说「HCI drive 创造了三星半导体」。
更准确的因果链条是:
HCI 电子产业 → 大规模制造 → 工程能力 → 出口网络 → 后来的半导体投资
HCI drive 为三星提供了大规模工业制造、进口技术吸收、出口组织和集团内部资本配置的基础。后来三星进入 DRAM 时,已经不是一家从零开始的技术创业公司,而是拥有制造经验、出口现金流、政策沟通能力和集团融资能力的大型财阀。
因此,HCI 对三星半导体的作用是间接但深远的能力积累效应,而不是一项从 1973 年直接延续到今天的半导体补贴计划。
B.4 大宇:国家主导企业并购的典型案例
大宇的经历与现代、三星不同。
大宇成立于 1967 年,早期主要从事贸易、服装和纺织品出口。它依靠出口业绩迅速成长,并因此进入政府重点支持的企业范围。
进入 HCI 时期后,大宇的发展模式并不是主要依靠自己从头建设新项目,而是不断接管经营困难、建设停滞或政府希望重组的企业。这形成了大宇后来最有代表性的经营模式:以较低价格接管问题企业,通过集团管理、政策融资和出口市场进行重组。
B.4.1 接管玉浦船厂
玉浦船厂最初由其他企业负责建设,但项目因融资、建设和经营问题陷入困难。1978 年,韩国政府选择大宇接管该船厂,而没有把它交给已经拥有大型船厂的现代。相关研究指出,政府在私有化和产业布局过程中有意选择大宇,以形成另一个大型造船企业,并避免造船能力全部集中于现代。
这件事改变了大宇的企业性质。它从一个以贸易和轻工业为主的出口企业,进入了造船、机械设备和国防工业。
其扩张链条大致是:
贸易 → 纺织 → 机械 → 造船 → 汽车 → 电子
玉浦船厂后来成为大宇造船业务的核心。虽然船厂早期长期亏损,但经过追加投资和技术积累,最终成为韩国大型造船基地。
B.4.2 大宇汽车是后续政策路径的延伸
大宇正式控制 Saehan Motors 主要发生在 1982 年,即 HCI drive 结束之后。因此,大宇汽车不能严格视为 1973–1979 年 HCI 政策的直接项目。
但这种进入方式延续了 HCI 时期形成的制度逻辑:
- 政府决定行业重组方向;
- 政府选择具有融资和管理能力的财阀接管问题企业;
- 银行提供重组融资;
- 企业通过出口和规模扩张消化产能。
所以,大宇后来进入汽车、电子、航空和国防工业,可以视为 HCI 模式在 1980 年代的制度延续。
B.4.3 大宇破产揭示了 HCI 模式的另一面
大宇在 1997 年亚洲金融危机后继续通过借债扩张,最终于 1999 年解体。不能把大宇破产简单归因于 1970 年代的 HCI drive,因为此后还经历了二十年的企业决策、国际扩张和金融制度变化。
但大宇的危机确实暴露了 HCI—财阀模式的一些内生风险:
政策支持 → 预期政府救助 → 高杠杆 → 过度扩张 → 系统性风险
在长期政企关系下,大型财阀可能预期政府不会允许其倒闭。银行也可能基于集团规模和隐性担保继续放贷。这会削弱债权人的风险约束,鼓励企业通过债务不断扩张。
大宇因此具有双重象征意义:它一方面说明政府可以借助企业集团迅速建立复杂工业能力;另一方面说明政策性融资、交叉担保和过度多元化可能积累巨大的金融风险。
B.5 LG 和 SK 也受到类似影响
B.5.1 Lucky-Goldstar:化工与电子的结合
今天的 LG 集团来自 Lucky 和 Goldstar 两条业务线。
Lucky 主要从事化工和消费品,Goldstar 则生产收音机、电视机和家用电器。石油化工与电子都属于 HCI 的战略领域,因此 LG 的产业结构与 HCI 规划高度吻合。
HCI drive 推动国内石化原料、塑料、电子元件和机械设备发展,使 Lucky 的化工业务与 Goldstar 的电子业务之间形成较强的产业协同:
石油化工 → 塑料材料 → 电子元件 → 消费电子
LG 后来在家电、显示面板、电池和化工材料领域形成优势,与这种「化工材料 + 电子制造」的历史积累有关。
B.5.2 Sunkyong:从纺织转向能源和化工
今天的 SK 集团早期以纺织业务为主。其向石油、化工和能源领域的大规模扩张主要发生在 HCI 后期及 1980 年代。
SK 的转型说明,HCI 的影响并不限于 1973–1979 年直接获得项目的企业。政策改变了社会对大企业集团的功能定位:一个成功的出口企业可以继续获得机会,进入更上游、资本更密集的行业。
这也是为什么韩国大型财阀很少长期停留在最初创业的行业。它们普遍经历了类似路径:
轻工业 → 出口 → 获得政策认可 → 重工业 → 综合性集团
B.6 POSCO:它不是财阀,却是财阀扩张的基础
讨论现代、三星和大宇时,还不能忽略浦项制铁 (POSCO)。
POSCO 是政府主导建立的钢铁企业,不属于家族控制的财阀。但它是整个 HCI 体系的上游基础。造船、汽车、机械、建筑和家电都需要大量稳定且价格可控的钢材。
因此,韩国模式实际上包含两类组织:
- 国家或公共部门控制的基础产业,如早期 POSCO;
- 民营财阀控制的下游和中游制造业,如现代、三星和大宇。
二者形成了互补:
浦项制铁 → 钢铁 → 现代的船舶与汽车 → 三星的机械与电子 → 大宇的造船
Lane (2025) 的研究表明,HCI 政策除直接促进目标产业外,还通过投入产出关系提高了下游行业的发展和出口能力。这意味着现代汽车的发展既受汽车政策影响,也受钢铁、机械、石化和电子产业共同扩张的间接影响。
B.7 为什么最后是这些企业胜出
HCI drive 并没有平等地支持所有韩国企业。政府通常更愿意把项目交给以下类型的企业:
- 已经有良好出口记录;
- 能够完成政府规定的业绩目标;
- 有能力与国外银行和技术供应商谈判;
- 能够承担大型、长期和高风险项目;
- 与政府部门保持稳定的协调关系。
于是产生一种累积优势:
过去的出口成功 → 获得政策资源 → 规模扩大 → 能力增强 → 进一步获得政策资源
过去的出口成功提高企业获得政策资源的概率,政策资源又扩大企业规模和能力。大型企业越来越容易承担新的国家项目,小企业则越来越难进入资本密集型产业。
因此,HCI drive 不仅改变了韩国的产业结构,也改变了韩国的企业规模分布。它推动资源向少数大型企业集团集中,使财阀成为韩国工业化的核心组织形式。
B.8 一个较为准确的企业评价
可以把三家企业与 HCI drive 的关系概括为:
- 现代是最典型的项目建设者。政府的重工业战略与现代的工程、造船和汽车能力相互强化,最终形成以重型制造和纵向一体化为特征的集团。
- 三星是能力积累和产业跃迁的典型。HCI 直接支持了电子、造船、机械和化工扩张,后来半导体成功则建立在这些早期工业能力之上。
- 大宇是政府主导重组和企业接管的典型。它依靠出口表现和政策融资接管问题企业,迅速成为综合财阀,但高负债扩张最终也暴露了这一模式的风险。
所以,不能说「没有 HCI drive 就不会有三星、现代和大宇」,因为这些企业在政策出台前已经存在。更可信的反事实判断是:
没有 HCI drive,现代可能不会如此迅速成为造船和汽车巨头;三星可能更晚形成重工业和电子制造平台;大宇也很难在十几年内从一家贸易企业扩张为横跨造船、机械和汽车的第三大财阀。
简言之,HCI drive 不只是选择了六个产业,也选择了一套企业组织方式:国家负责配置长期资本和设定产业方向,财阀负责执行大型项目、吸收技术并争夺国际市场。这一制度安排塑造了韩国今天的大企业格局,也留下了市场集中、高负债和政企关系过密等长期问题。
B.9 延伸阅读
以下学术文献的作者、年份与卷期均已核对。文中涉及的企业史细节 (如现代蔚山船厂、大宇接管玉浦船厂、三星电子产品线) 主要依据公开报道与企业官方史,使用时请注意其立场。
- Lane, N. (2025). Manufacturing revolutions: Industrial policy and industrialization in South Korea. Quarterly Journal of Economics, 140(3), 1683–1741. DOI:
10.1093/qje/qjaf025. - Choi, J., & Levchenko, A. A. (2025). The long-term effects of industrial policy. Journal of Monetary Economics, 152, 103779. DOI:
10.1016/j.jmoneco.2025.103779. - Kim, M., Lee, M., & Shin, Y. (2021). The plant-level view of an industrial policy: The Korean Heavy Industry Drive of 1973. NBER Working Paper No. 29252. DOI:
10.3386/w29252.